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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大学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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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8-9-22 16:40:4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大学边上


  我就要走了,告别我的大学。有一天,我的朋友刘豫突然从床上把我叫醒,他脸上的枯黄全不见了。他一跃身跳到我的床铺上,兴奋地说:“你不是要去看华山的红日吗?我去。我现在回答你,我去,我们同去。你看,我终于一身轻松了,像一片羽毛一样,我现在很想出去看看了,华山上的日出一定很好看吧。就依你,不带照相机,也不带女孩子,我们安安静静地,自由自在地去看华山的日出吧。”

  这个想象,一直在我的心底保留着。刘豫是不知道的,我约他去看华山日出的事,他大约早已忘记了。我们不久就要分开,一起离开这个大学,甚至这座城市。我对他的期待还在。

  我们之间的友谊已有八九年了,这是值得庆幸的。中学六年,我们一直在同一个教室里听课,参加同样的考试:期末的,期中的,课堂中的,课堂末的;从各个学科的各个章节,各个单元,一直到各个小节的考试,我们都在一起。冲着考试一起复习,一起总结,几乎就是生活的全部,但我们从来不去抱怨什么,每一天都很满意,很少忧虑。后来回想起来,对于那段时光他还很怀念。进了大学以后,许多情形发生了改变,都是我们没有料想到的。

  时间有时很令人佩服。我们之间的感情,就是在六年的时间长度里一点一点的累积成的。这种友情只与时间有关,在许多事情上,我们是极不默契的,但我们仍是朋友。但这种友谊,毕竟是先天不足的,一旦走进大学,隐含着的裂隙就一天天显露出来了。我们还希望找回那时的欢愉,但这是不可能的,他和我太不一样了。我的父亲在北方的山区里开了一个小煤窑,很能赚钱的。他的父亲据说还曾考虑过去挖煤。我的母亲是一名中学教师,他的母亲现在一个人守在家里,种着全家人的地,还养着牛、羊、猪、鸡,凡是能拿出去卖钱的都养着。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怎么能扛的起这样的负担呢?没有人会相信。但是这样的生活她已经过了三个年头。当然,我和刘豫的主要区别不是这个,我们都有各自的性情和意志。

  无论如何,我们的见地太不同了,常常争执不休。有几次他红着脸对我说:“你怎么竟然做了我六年的朋友呢?”吵闹是免不了的,但也不至于完全断开,每次争执后,多则一两个月,短则四五天,见了面只打招呼,不大说话,有时甚至就那么看一眼对方,就算是见过一面了。这之后我们又是可以在一起畅谈的好友。

  但不是所有的事物都在轮回当中。我们之间这种面对面坐着的争执仅仅维持了一年,到后来,都平和了下去,仿佛没有任何张开嘴的欲望。我们的生活其实都不大如意的,便希望知道不如意的原因。也希望一觉睡醒,突然得了悟,从此便健健康康地活下去。然而,他坚持不下去了,他觉得谈论这样的话题,而且是和我这样一个奇异的人谈论,实在太沉重了,他于是沉默了。他沉默了两年,整整两年他不再说话,不再书写日记,和许多别的人一样很安静地活着,安静地等待着,等待什么他自己也不清楚。我很愤怒他的这种改变,常常将他从课堂的昏睡中叫醒,将他从网吧里拉出来,黄昏时约了他看落日,凭着六年的感情。,我的自以为是使他愤怒了,为了维护他的尊严,他甚至不惜用言词抵毁我,他希望自己是一个独立的成熟的男人。这两年是我们最苦痛的两年,我对他差一点绝了望。但其实是已经近乎绝望了。要不然,情形还不至于如此糟糕。

  那天清晨,就是他打了我的一拳的那天的清早,我又梦见了他,我的好友刘豫,我们面对面坐着争论不休,醒来后就没有一丝睡意。寝室里拉着窗帘,光线很暗,大家睡得很安静,窗外公交车报站的声音响得很。

  我穿衣走在阳台上,阳光很好,还可以看见天边渐渐淡去的霞光。我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很好的位置上, 六层楼的高度,又在整个校园的最南端。北面望去,是相互交叉的绿郁的道路,公寓楼,教学楼,食堂,运动场和大广场都在两侧分布。转身面南而立,从两幢住宿楼的空缺处望去,是城市郊区的一片村落,马路,小店铺,人家的平顶,还有夹在其中村民、学生以及流浪狗。而且还有通向市区的公交车,那站牌下面就有一群等车的学生,大约是要去大都市里逛街,找工作,做兼职,或者是到别的大学里去会一会别的朋友。我站在楼上,看着这些景致,仿佛突然间很陌生,变得新鲜了。我觉得自己不能总是呆在这里了,该出去做点事情。东面的运动场上可以望见跑步的老人,他们老早就从小村子里来,其中也夹杂着几个我们自己的学生。我打定主意也去跑几圈,而且一定要约上我的好友刘豫,这么久的沉默,我们之间的嫌怨总该消解尽了吧。我们是朋友,我不能长期不理会他。

  我敲了刘豫寝室的门,我没有耐心等他们自然醒来,清晨很快就会过去。来开门的是我的同学,我们在同一个教室里听课和考试,三年来也说过几回话,并不陌生。他知道我又是从寻刘豫的,已经懒懒地爬上了床,背着我躺在被窝里说:“他不在。”我问他刘豫为何没在,他说不知道。我又问会不会出什么事,何以连晚上都没有回来。他说自己不大清楚,又说刘豫已经有三四个晚上没回来了。我更加着急了,又追问了几句。他半天不作声。别的床上也响起了咯吱咯吱的声音,他们在不耐烦的翻转着身子。我有点恼怒,不禁动了手推了他一把,他显然也恼怒了,霍地一下坐了起来,就那么看了我一眼,我也看着他,我那时很生气,他也便没说什么,又仰面躺下,但仍闭着眼,慵懒而无力地说:“除了网吧,他还能去哪里呢?或者去了他爸的饭店了吧。亏你还是他最要好的朋友呢?不过,人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何必自作多情地去干涉呢?”他这样的话我早已听惯了,并不觉得人们的心是多么的冰冷,诚如他所言,我单为自己近日的疏忽而悔恨。我低了头不言语,他见我没说话,又突然坐起来说:“你且不要这样蔑视我,我也清楚,大家都很忙的,出国考研找工作,恋爱考证还拿奖学金。大家都有自己的追求,白天屋子里就很少人,哪里有闲暇陪这位闲人呢?你看他在追求什么呢?上网抽烟打麻将,没有能力做兼职,不敢追求女孩子,自习室里坐不住,躺在床上一整天,这样的人算是彻底完蛋了。”

  我在床下听着他这样描述我的好友,没有说什么话。“不是这样么?难道不是这样么?”他见我没有说话,又紧逼着问,我点点头,我还希望得一点朋友的消息。他便又继续说:

  “你知道他那天的情形么?就是前几天晚上,他就是从那天起一直没有回来了。那天我去上夜机,大约中午时回来躺在床上睡着了,醒来时,屋子里全黑了。我想去上厕所,发现宿舍门被锁上了,他们大约在离开时竟忘记床上还有一个我。我觉得很累,继续睡去了,后来又被开锁的声音惊醒。门被打开了,电灯没有开,屋子里还是黑色的。他大约在房间里来回的走了很久,后来就闻到香烟的味道了,这就是刘豫了。我想既然不开灯,他不久就要出去的吧,便装作不知道没有理他,说实话,我实在有些懒得去和他打招呼,你也知道他一向闭了嘴不大说话的。

  “后来听到拳头砸在柜子上的声音,接着就是宣泄的大吼,你知道,那样宁静的房间,被他这样一惊,仿佛每一丝空气都震动了,我听得胆战心惊。紧接着,他又疯狂地摇晃我的床,我在上面如遭了地震一般。不好,他恐怕发现了我,我后悔先前懒于开口,他又弄出很响的声音,装睡也不可能了。但他大约并没有看到我,不久就喘着粗气歇下了,我的心也轻松了。他忽然又自言自语道,这些人一个个都到那里去了呢?这到底是什么样的生活吗?又自答,谁他妈的能想得明白!已经很愤怒了。电话机就在我的床铺下面,我们平日用它打长途。我听到几个拨号的声音,但很快就重重地扣上了话筒。他大约是想起了在家里的母亲了。又听到酒瓶砸在地上的声音,有酒水沫子飞溅在我的脸上,房间里扩散着酒气。他又呕吐起来,我才知道他又喝醉了酒,你知道当时我原本打算起来帮助他的,但你也知道,我当时正假装睡着了的,你想,酒精在他肚子里,我又有什么办法呢?他就那样一个人呕吐着,完了又号哭起来,这是从未有过的,他大概是在忏悔什么吧,我不知道,但我开始同情他了,眼泪向来很能感动人的,况且,他又说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的话,我开始担心他了,略微抬起头看了一下,窗外亮着马路上的灯光,可以隐约看见他的身影,地上坐着,似乎还垂着头,或者就在地板上顶着。他没有走在阳台上去,我便放了心,但也一直盯着,只要他准备跃出去,我就会跳下去拉住他,我已经将被子从身上挪开了。但后来,他从地板上爬起来,出了门,还将门重新锁上了,我想他还不至于去寻死,所以也就没去管他。第二天,在教室见到了他,眯着眼听了一会课,就爬在桌子上了。“
他这样说着,渐渐忘了情,那声音并不比我先前的小。别的几个人早已睡不着了,起来各自去洗漱,收拾书包溜走了,寝室里只剩下我和他两个了。

“你也不必替他担心的,虽说是朋友,只要尽了自己的责任,无愧于心就好了。说实话,我已经好久没有这样说话了,说什么呢?同谁去说呢?虽然背地里说别人长短,不够道德,但我作为他的舍友,也还有责任将这些事说给他最要好的朋友听的。”他最后说了这样的话,匆匆去上自习了。我听着他的话,为自己近日来的冰冷而惊异,自己的朋友已经是这样了,我竟全然不知,实在太无情了。我必须把他找到,他是我的好友,我还记得的。

但是去哪里寻他呢?我猛然想起一个女孩,就是他常常向我提起的那个女孩。在大学里,除我之外,她是他最熟悉的人了。因为他们几乎每天都见面的,在校园一个长廊的石凳上,黄昏的时候,有一个女孩独自坐着,身上什么也不带,精致的书本,时尚的小包,都没有,甚至脸上也是素洁的,没有脂粉,只在耳朵上挂着两个小喇叭。在他对面不远处坐着的就是刘豫。

  刘豫向我说过,这个女孩他在高中时就见过,问我还记得不,我当然记得,那个女孩虽然不比这个长得好看,但却被刘豫深恋了三年,到毕业那年她才得到正式表白。可惜太晚了,她已经决定出国学习了,他们之间模糊的感情也从此不能继续。我的朋友很伤心,他希望将她永远忘掉,眼前的这个女孩,在他走进大学两年以后,又使他想起了她。但这种想念还有别的意思。

  刘豫曾向我描述这个女孩子时,像喝醉了一般,嘴角上还有抑制不住的兴奋:
  “她坐在那里,四面都是葱绿的植物,穿着白色的衬衫,就那么一个人坐着,眼睛里饱含着忧郁。冬天时,下了雪,他也来,换上红色的棉衣。她自己就在大自然中融化着,她是很会欣赏美,很会生活的女孩子,也像她一样。你知道她眼睛里的忧郁么?只有用心生活,很有爱心的人,才会有那样深沉的忧郁,因为他们害怕美好的东西被毁坏了。”


  他的这些看法,只有我知道,他没有告诉别人,那个女孩子也不知道,至少在那天晚上之前是这样的,就是他开始夜不归宿的那个晚上。他说他喜欢这样,喜欢这样既不算太远,也不很近的欣赏着,永远有着既不浓烈也不淡薄的希望和想象。这样很好,他说,他害怕这唯一的希望与想象破损了,他觉得自己再也经受不住那样的打击了。那时,就是在高中,那个女孩他还能时常拿来回想,毕竟我们曾经在一起生活过,那是一段经历,很美好,虽然现在她在很远的地方,又隔了这么久,也没有留下照片,她的面容有点模糊了,但当时对她的想象还在,现在眼前又有这样一个她的影子,那个女孩在他的回忆中,便又一天天的清晰起来了。

  时间过得是太快了还是太慢了,他自己说不清。就是那个样子,他说,一天天的光阴,就那么的过去了。

  回忆和想象虽然美好,但毕竟一天中只有黄昏时候,在长廊的石凳上是那样的。此外他还可以去寝室,教室,饭堂,网吧,都是已经非常熟悉了的地方,但每天还是要去坐坐,不能不去,因为他也是这里的一名学生,尤其是讲堂,作为学生怎么能不去呢,他倒不大乐意逃课的。当然和别的学生不同,还有一个地方也应该去看看,就是他的父亲的小饭馆,作为儿子,作为长子,他应该去那里看看。
这样的生活他自己很清楚,是不大好的,因为他自己很觉得痛苦,除了那条长廊长廊,别的地方如教室,图书馆,寝室,网吧,餐厅,小饭馆他都不乐意去。在这些地方,他觉得没有一个位置是留给他的,所有的桌子,椅子都是准备给别人的。很多时候他都不知道自己应该坐在那张椅子上。


  生活竟然成了这个样子,在他一心准备高考的五六年的时间里,他从没有想到这个。那时他很优秀,年龄还太小,又很忙,没有必要也没有闲暇想想生活是怎么回事,自己喜欢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东西,讨厌什么样的事情,从来没有想过,老师不很提起这样的事,他的父母亲不识字,他们关心的只是有没有因为省钱而饿着肚子,有没有因为太节约了,衣服穿得太寒碜了,叫别的孩子笑话了。为什么要想这些呢?他在大学里想起这些时这样想,生活是什么,就是这样,一天接着一天的过,该怎么过就怎么过,谁能想得明白呢,连大哲人也没弄清楚呢。他于是什么也不想,像许多新潮的年轻人一样。可惜他毕竟是穷人家的孩子,将来还要放下读书人的脸面,自己去抢夺赚钱的机会,什么也不想,只能让他自己更加痛苦。可是,想不明白也还是痛苦,但他选择了什么也不想,这就是我的好友,我们的想法太不同了。

  他依旧每天黄昏时候去那个地方,去看看那个并不相识的情人。他不能不去,那是他在深水中抓住的一根稻草,他还要活下去,不能松开,绝对不能。
他在那里坐着,想象着同一个形象,这也是一种生活,也是他的特别。爱情,美,这样的概念在他的想象中也有了新的摸样。在他面前,我的话常常不能完整的说完,只有谈到爱情,谈到女孩子的美,他就突然焕发了神采。他的思考和想象有成套的体系,也有优美的描述。我的观点,他认为太浅薄,甚至还很世俗。他说在这两个女孩子身上,他想明白了许多东西。走在路上,一边想象着她们两个人的眼睛,面庞,鼻子,嘴唇,一边观看着从面前走过来的别的女孩们,觉得这世界上好看的女孩太少了。


  在长廊下他是哲人,是诗人,可一旦回到寝室里头,走在人群中,和满身泥腥气的男人在一起,他就什么也不是。起先,他还很得意自己发明的爱情哲学,很有了自信,也就很是瞧不起周围的人,觉得他们太世俗,太没有境界,这样时间长了,就渐渐引得没有人愿意理睬他了。高傲也不值钱了,很孤单,也很寂寞了,有限的愁苦使他更加消沉了下去。他的自信和希望只能重新压缩在那一条长廊下面。

  坐在对面想象她的美,终究是一种遗憾,他大约终于领悟了。一年以后,也就是她脱去了雪花中的红棉衣,又坐在为绿草簇拥的石凳上时,他开始晚上睡不着,常常半夜把我叫醒,要我陪他说话。说什么呢,自然也还是那个女孩,言语又很模糊,我甚至不知道他究竟要告诉我什么。有时,干脆沉默着坐上几个小时。有那么一次,他拉了我,借着下面的围墙,从二层楼的阳台上跳出去,来到运动场上,疯狂般的奔跑,跑得气喘吁吁以后,只是苦涩的冲我笑笑,并不言语,拉我躺在足球场上,度过了冰冷的后半夜。他为何不愿意向我敞开心扉呢?我想了很多个原因,至今还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无论如何,他大概终于忍不住了,就在那天黄昏,就是他夜不归宿的那天黄昏,他又去了那里,第一次开口和那女孩说话了,他自己觉得很痛快,却很使她吃惊。
我朋友心里的这个美人,我后来认识了。我见了她,和她说过话,我才知道刘豫是一个想象力很丰富的人。


  我们在一次在闲聊中,提及刘豫的那次特别行动,她很淡然的笑着说,“很有意思的,他这个人,直接冲在我面前,很激动的样子,边边妞妞的说了那么几句话,说什么我记不得了,大约是说他已经默默地关注了我一年了,觉得我很孤单寂寞,又说我一定过得不好,说他希望帮助我,还说什么同病相怜的话。当然更多是对我的夸赞,他用了许多十分华丽的词语形容我,他这个人太虚伪了,说着那样的奉承话,竟然还满脸认真,好像我真如他说的那样灵慧。我还不知道自己吗,几乎所有的朋友都说我除了会考试外,别的什么也不懂,我是承认的,我是个很苯的人,必须多花点功夫超过别人,我不愿意总是落在别人后面,哪怕是第二也不愿意,一定要争第一。我愿意这样,人活着就要争别人不敢争的东西,要有别人没有的意志,比如每天来这里,别的什么也不做,单是练习英语听力,天道酬勤,我现在已经过了八级,整个专业只有我一个人做到了。朋友都说我浪费了好的容貌,他们把容貌当作女人唯一的资本了,我不是这样,从小家里人就把我当男孩子看的,我也向来喜欢和有志气的男孩子玩耍。他这个人我当然也注意到了,发现他读书心不在焉的,又一负胆怯懦弱的样子,没有一点男人气概,早就没把他放在心上,你怎么会有这样的一个朋友呢?况且我早有了男朋友,他在异地读书,高中时我们一个班。”

  那次,我从刘豫的寝室里出来,就想起了这个女孩,我那时还不知道她是怎样的一个人,但我想刘豫的突然消失一定与她有关的。如果我那时就认识了她,就不会有后来的事情发生了。我不知道刘豫的任何消息,我断定他一定出事了,我必须赶快找到他。先去小饭店里看看,我还不愿意惊动他的父亲,他那时已经有很长时间不回小饭店了,他现在的情形他的父亲一定还不知道。有一些事情如果让他知道了,我害怕首先要出事的就是他。我决定先不惊扰他,只当是随便看看。
正是早饭时候,小饭馆里人很多了,我走进去,刘豫的父亲很忙没有看见我,我没有看见刘豫,在后院里,有一个大婶在洗碗,她是刘豫一个村里的,早年没了男人守了寡。来这里打工已经有三年时间,老板对她不薄,她很满意,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了,干活一直很买力,也是个热情人,我每次来了,她都笑着和我打招呼,有时还聊闲天,我很喜欢她。她告诉了我许多刘豫小时侯的事情,她有时就把刘豫当自己的儿子看待。


  我曾问她为什么大老远的来这里赚钱,她告诉我,她在乡里四下说媒得点钱过活,又没有孩子,生活还算阔绰。女人们闲在家里没事干,就爱得红眼病,聚在一起打麻将时难免说长道短。竟有人说她和刘豫的父亲做过那种事,后来传扬的很像真的了。她不愿意在那里呆下去了,正好为了供刘豫上大学,刘豫的父亲跑出来开饭馆了,她便也跟了过来还能见见世面。

  刘豫的母亲没有来,她不愿意扔下自己的房子和几母好田地。她们的村子很大,但她很少和村里人来往,一来没有时间坐下来和他们一起打麻将,二来受不住那风言流语,还有一点就是刘豫从全村里的第一个高中生变为第一个大学生的事,在村里人看来,是很愚蠢的做法,是活受罪自找苦吃。他们的孩子初中还没念满,现在学一门小手艺,日子过得红红火火,赚了大钱,娶了媳妇,做父母的早早就安享晚年生活了。

  这些刘豫的母亲很清楚,但孩子想上大学,怎么能拦着呢。况且,孩子的父亲说过,大学出来能找好工作,会比他们有出息,他也就跟着丈夫没日没夜累死累活的干活,只要孩子想上,就一直供下去。还有一个小女儿,也学着她哥哥的样子,成绩很好,也要上大学,听说那学费还很贵。她我说供下去,不然将来长大了还要抱怨说当娘我的太偏心了。但在心底里,她其实更愿意孩子留在身边,守住他们打拼了大半辈子的家业,西山头的苹果树刚刚长成,公路边的空地上还可以修几间平方,南川的几亩水田越来越肥沃了,在她看来家里总比外面要好。大学生不再分配工作的事情她也渐渐相信了,有许多人找不到工作的事她也听说了,她认为自己不能丢下这些,总要给孩子们留个退路。她是很执着的,不来就是不来,无论他们怎样千方百计三番五次的劝说,就是不离开自己的家门。她太傻了,将来他们还有谁回去呢,连他们两个也要被接到城里头住呢。王大婶这样认为,我不向她那样死脑筋,说来就来了,管那些长舌头怎么说,总之是什么也不顾,什么也不怕,我想怎样就怎样。”我很羡慕王大婶,可惜刘豫没有这样的母亲,要不然,他大约还不至于如此情形吧。
王大婶说刘豫刚刚出去看书了,说他昨晚在网吧里学习去了,整整一个晚上,眼睛都红种了。进来看了看,也没跟他爸爸说什么话就又走了,他还像小时侯那样,学习太刻苦了,每天来这里看看就走了,好像一分钟都不能耽误一样。我们从来不叫他干活的,他父亲说,他的工作压力太大了,回来都不大说话,心里头一着急,就拼命学习什么也不管了,王大婶说她自己也这样认为,他向来很懂事,他做什么都有自己的道理,不像那些二流子。他们轻易不敢怀疑他的,更谈不上批评。她嘱托我用多劝劝他休息,不要累坏了身子。我答应了她,她很高兴,还说我也是个好娃。


  王大婶告诉我刘豫的父亲对儿子很放心,从来不过问儿子的学习情况,他自己不识字,也不知道学习是怎么一回事,他似乎只要每天看到自己的儿子从学校里出来,来饭馆里看看,又去了学校,他就放心了。他的生活不过是每天早早起来,和几个伙计准备好一切,迎接一整天的客人,晚上等到没有人走进他的店里了,就打点好东西赶紧睡下,睡醒了就可以为新一天的忙碌作准备了。

  自己的生意以外,最让他牵挂的就是自己远在家乡的老伴,已经是五十多岁的人了,牵挂就更多更细心了。每隔两周,他就给家里通个电话,接电话的当然永远都是他的老伴一个人。他一个人在家里头,每个人和她说话,日子不好过吧。在电话里头,他就把说话的机会尽量让给她。他只是夹进去一些问话,使她几乎是连续不断的说下去。他常问他最近都吃什么饭,晚上几点睡觉第二天又是几点起来的,白天到那块田里干活了,碰见谁了没有,说了些什么话,上次说的那头羊是不是还病着,黄牛的草料准备足了没有。知道了这些情况,这才告诉她儿子是如何像小时侯一样抓紧一切时间学习的,生意是如何的一天天好起来了。王大婶说他在一旁听着,觉得他是个好男人,这样的好男人她自己没有粘上一点光彩,却背着那样的名声,要不是因为刘豫和他的母亲,凭着她的性子,她还真敢做做那样的事给他们瞧瞧呢。

  这些事情,要不是王大婶告诉我,像我这样的家庭出身,我怎么会知道呢?我又怎么能够真正了解刘豫呢?想起过去对刘豫说过的一些话,我觉得自己太浅薄了。

  刘豫那天整整一个晚上在网吧里究竟做了些什么,我没有问他,没有机会,他自己大概也不一定很清楚吧,但肯定不是学习,刘豫的父亲和王大婶都猜错了,或者是被刘豫骗了,这样的事我相信发生过不止一次。凭着我对刘豫的了解,我还以为,刘豫也欺骗了自己,走进网吧之前他给自己找了一个合理的理由欺骗了自己。我不知道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离开网吧的,但我想,一定很不自在的。尤其是在那天,他从网吧里出来,看见近在眼前的校园,校园外的所有为生计辛劳的人们,肠胃里还也许还会泛出前一天晚上喝下去的酒精,那天黄昏里里发生的事也会突然想起来,所有的一切都逃脱不了,再次纠缠着他。整整一年时间里,他躲藏在自己手造的想象当中,现在这个想象果然如他所料,又如他不情愿所料的破碎了,他该去那里呢?我不知道,况且在当时,这里面的许多事情我还不清楚,现在既然小饭馆里没有他,我还是要把他继续寻找下去,作为朋友,我还是希望他能够同我一起去跑跑步。

  我走进校园里,我先去那个有许多人读书的大广场,我想,他一定去了那条长廊,跑去一看,有几个人在念英语单词,因为是早晨,那个女孩没来练习英语听力,倘是下午我还可以向她打问一下刘豫,但那是清晨,所以刘豫也没有来,或许来过只是我不知道。我又到别的凡是便于读书地方看看,有许多人在念英语单词,我突然发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他带的一定是中文书,在念英语单词的地方一定没有他。我想到一个好地方,校园北边的一个大园子,里面的花木都很美,因为太僻远,不很有人去那里,我们曾经常常去那里的,我想他一定一个人去那里了。跑去一看,有一个长的很漂亮的女孩,由一个男生陪着在念英语单词,但是没有刘豫。

  我真想立刻找到他,把他拉在石凳上坐下,命他告诉我这些天都做了些什么事。一定要找到他,我有非常强烈的愿望。这天早上我们没有课,我想他可能是去自习室了,这是完全有可能的,他可以在里面呆坐几个小时,反正坐在那里都一样,在自习室里,至少可以随着大家一起去吃午饭而不至于忘记肚子需要按时添入食物。我去找了,在自习楼里,一层层的找上去,有很多人在做模拟试题,我看见了许多相识的人,他们都摇摇头意思是说没有看见刘豫。

  他大概去图书阅览室了,我跑进去找。在这里我找的很轻松,空荡荡的大厅里,人很少,只要站在门口放眼看过去,就能很清楚的知道,这里也没有刘豫。

  他也可能回寝室了,我爬上六层的住宿楼一看,他们的寝室已经锁上了门,我回到自己的寝室,有几个还在睡觉,我有些绝望的走在阳台上,随意向下望去。太阳已经升高了一大截,运动场上还能看到两三个人在跑步,绿荫道上正热闹着,就在将要打响铃声前的十分钟里,我的同学们拎着大大小小的包,在几条交叉一起的道路上,汇聚成几股饱满的人流,像乡里赶集似的一齐涌向教学楼。在时间的催逼下,根据记在脑袋中的课程表,习惯地走进各自的教室,取出书本,开始听课抄讲义。我向南面望去,在围墙外的道旁树下,我看见了一个人,那正是刘豫。我看见刘豫正犹豫地倚靠在树干上,不知道他否要走进校门口。

  我很高兴,赶忙跑下楼。在南面校门口没有看见他,继续跑过去,他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我继续朝着那个方向跑过去,终于看见他了,还像刚才我看到的那样斜靠在另一棵树上,一动也不动,像是一段放大了的虫子的躯干顶在那里。我喊着他的名字跑过去,他吃了一惊,回头慌张的看了一眼我,扭头就跑了起来,一边又回头大喊“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他那神情很使我吃惊,好像我是一个要伤害他的怪物一样,我感觉到他发疯了,在那一刹那间我非常害怕,就像突然遭遇了从未经历过的灾难一样。越是这样担忧,越是希望抓住他,看个究竟。他离我不到十步远的距离,我已经跑了一大清早,没有力气了,挣扎着追在他后面。在拐角处,迎面来了一位晨练的老太太,他躲避了一下,打了一个趔趄差点跌倒,我使了一口劲儿,跃上去抓住了他的一只胳膊,紧紧不放,他恼怒的大吼着,挣扎着要逃脱,但我那时虽喘着粗气,那手不知怎的大概像一把铁钳,夹着他走不脱。但我没想到,他竟然猛一挥手,在我面颊上重重打了一拳,我不禁松了手,他一抽身就跑开了,跑得越加疯狂。但没跑多远就躺倒在离东面校门口不远的一片草坪上,不动了。

  我跑近他,将他拉起来,他并不反抗,大口喘着气,嘴唇发紫,睁着圆眼瞪着我不说话。身子仿佛没有了骨骼,虚软得任我将他拉起再放下。我知道他并没有发疯,但他闭着嘴不说话,以这样的姿态反抗着我。

  直到现在,他没有再和我说过话,教室里,阅览室里还常常能看到他,却是爬着睡觉的。我去到他的父亲那里去,他父亲依然很忙,王大婶还是很热情的和我说话,提起刘豫他单说这孩子的身体一天天消瘦了,你帮我们劝劝他吧。


2008-9-21

[ 本帖最后由 zhangbingzong21 于 2008-9-22 16:53 编辑 ]
发表于 2008-9-22 19:11:46 | 显示全部楼层
大四了总有太多的留恋,太多的回忆,用文字记载下来,就让这些回忆凝固在纸上,铭记在心里吧。
发表于 2008-9-23 13:54:58 | 显示全部楼层
:kanshu:
发表于 2008-9-26 00:01:55 | 显示全部楼层
名字真好
发表于 2012-6-30 17:50:52 | 显示全部楼层
既然看了,顶一个吧,好帖子
发表于 2012-9-26 15:42:35 | 显示全部楼层
08年的好文啊!!
发表于 2013-6-6 09:17:33 | 显示全部楼层
沒有問題,堅決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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